《西游记鉴赏辞典》之人物形象鉴赏(七)  作者:刘廷乾副教授
发布时间:2015-03-13 浏览次数:

如来佛祖

 

因为一切大道归真如,故名如来;因为他创立了至尊佛教一脉,称如来佛;因为他是广大教化之鼻祖,称如来佛祖;因为他独得西天一方净土,称西天如来佛祖。

“如来”,音译为多陀阿伽陀(Tathāgata)。“如来”即是“佛”,“佛”是“佛陀”(Buddha)的简称。“如”亦名“如实”,即真知,指佛所说的“绝对真理”,循此真如达到佛的觉悟,故名。《成实论》云:“如来者,乘如实道来成正觉,故曰如来。”《大智度论》云:“如实道来,故名如来。”

如来佛原为一历史人物。本名悉达多,意为“义成就者”,姓乔达摩(瞿昙)。因父为释迦族,成道后被尊称为“释迦牟尼”(Sakyamuni),意为“释迦族的圣人”。释迦牟尼的父亲,是迦毗罗卫的国王,名首图驮那,汉译净饭王。母亲名摩诃耶,是与迦毗罗卫场城隔河相对的天臂城善觉王的长女。根据当时的风俗,摩耶夫人回母家分娩,途经蓝毗尼花园,即今尼泊尔南部波陀利耶村的罗美德寺院处,生下了释迦牟尼。

有关释迦牟尼的生年,世界各地推论纷纭,中国年代学者有推断为与中国春秋时期的孔子同代。释迦牟尼出世七天,生母去世,由其姨母波提养育。16岁(另说17、18岁)娶表妹耶输陀罗为妃,生下儿子罗睺罗。29岁(一说19岁)出家修行,其出家的主要原因当与时局有关,他所处的时代正是古印度各国之间相互征伐、并吞,阶级和民族矛盾十分尖锐之际。他所属的释迦族,受到邻国强权的威胁,朝不保夕。他预感到难免覆灭的结局,因而认为世间“无常”。同时人的生老病死,可能也给他以触动。因而舍弃王位,立志出家。

出家后,他先到跋伽山人的苦行林,因不满意折磨肉体的苦行做法,又南渡恒河,到摩揭陀的首都王舍城,仍不得真谛,于是再回苦行林。六年后的一天,来到菩提伽耶一棵毕钵罗树下,静思冥索,终于觉悟成道。证悟以后,便开始了长达四十五年的传教活动。在波罗奈斯城外的鹿野苑,向弟子们宣说四谛、十二因缘、三十七菩提会、五蕴、四禅和三明等教说。佛陀传教的主要区域是恒河流域的中印度,居住时间最长的是拘萨罗国的舍卫城和摩揭陀的王舍城,前者有富商须达多和太子祗陀捐赠的祗园精舍(又名给孤园),后者有竹林精舍,为释迦牟尼对众人说法布教的重要场所。传教活动中,开始只收男弟子比丘,后来他的姨母波提入教后,才开始接纳女弟子比丘尼。并形成了十大弟子群体:大迦叶、目犍连、富楼那、须菩提、舍利弗、罗睺罗、阿难陀、优婆离、阿尼律陀、迦旃延。

释迦牟尼晚年传教至拘尸那迦城附近的希拉尼耶伐底河边的娑罗林,在两棵沙罗树之间,右胁而卧,半夜入灭,终年八十岁。以上就是释迦牟尼的“八相成道”说——兜率天说法、住胎、出生、出家、降魔、成道、说法、涅槃。

释迦牟尼逝世后,遗体火化。遗骨(舍利)为摩羯陀王阿阇世、吠舍离的离车毗族、迦毗罗卫的释迦族、阿摩罗迦波的布利族、罗摩伽摩的俱利子族、波伐的末罗族、拘尸那迦的末罗族和呔多底波的婆罗门分得,各建舍利塔供养。

本为历史人物的释迦牟尼,随着佛教的发展,逐渐被理想化、神圣化,诸如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等等。其名号亦加至“十尊”: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西游记》中亦言其西牛贺洲天竺灵山鹫峰顶上修得丈六金身,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在中国,汉族地区佛教圣地有四大名山:山西五台山、四川峨嵋山、浙江普陀山、安徽九华山。民间定农历四月初八为释迦牟尼圣诞日,十二月初八为成佛日。

而《西游记》中的如来,不仅是一位通天教主,更是一尊主宰宇宙一切的神。

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来是既不见首,也不见尾,总是躲在重重的幕后,却又无处不在。因为唐僧逢人就讲:“贫僧奉大唐皇帝御旨,前往西天大雷音寺如来驾下拜佛求经。”话语不尽相同,内容却一定一样:奉唐王旨,取如来经。

他有宇宙间的第一等出身,几乎与天地同寿。他像一个沧桑老人准确地述说自己孩子的出生年月一样,向齐天大圣讲着玉皇大帝的故事:“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尊位?他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你算,他该多少年数,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你那个初世为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不当人子,不当人子!”那弦外之音是,他自己比玉帝资格要老得多。他的历史只能靠他自述,因为谁也没他寿长。据他自己介绍,天地生成,然后万物初生,初生之飞禽走兽为凤凰、麒麟,凤凰再生孔雀、大鹏,当孔雀出世时,他已在雪山顶上修成了丈六金身。置于玉帝之天,恐怕任何一神都没他出世早;置于西天,他是佛祖,更没有一佛比他寿高。

他住在西天灵山大雷音寺,地位好不尊显!莲花座下整齐而庄严地排列着“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全部是佛界顶级精英,至少三四千众。他的思想精华、文化瑰宝浓缩在“三藏”经中,“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真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得之一卷,即能“永注洪恩”。他法力无边,智慧无穷,能普阅周天之事,遍识周天之物,广会周天之种类。对付闹乱天宫的齐天大圣,也不过是翻翻手掌而已。其实何止如此,悟空要和玉帝来个“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如来就同悟空打了个“赌赛”:你悟空要是逃得出我的手掌心,我就让玉帝搬家到我那里住,悟空问:“你可做得主张?”,如来道:“做得!做得!”他要让玉帝挪窝,玉帝还得乖乖地听话,这就是如来的手段与神通。

如来佛掌握着宇宙间最大最强的武器——思想。如果说玉帝是政治领域最高权力的象征,他则是观念领域最高权力的象征,掌握着宇宙间的一切思想动态。思想的威力是巨大的,如果如来高兴,他可以将上界的神、下界的魔招到他的麾下。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天界诸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捉住,纵使置于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也仍然是捉而不能使其降,即使逼其降也不能令其服。如来虽然以武力轻易地将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后悟空虽然也“知悔”,但还是不服,说如来“哄”了他。东寻取经人的观音劝他等待做取经人的徒弟,问他:“入我佛门,再修正果,如何?”悟空马上说:“愿去!愿去!”殊不知这是如来借观音之口做的思想工作。如来的一手硬一手软,才让悟空“服”了。可见如来的思想工作是有力度的。当年他覆手压了悟空后,玉帝安排了规格最高的最隆重的礼节答谢他,而且王母娘娘还亲自引一班“仙子、仙娥、美姬、毛女,飘飘荡荡,舞向佛前。”众仙老“异口同声”地“请如来将此会立一名。”如来则毫不谦虚地说:“今欲立名,可作个安天大会。”只有如来才能口出此言,因为他能让“宇宙清平”。足见一个思想领袖的魅力。治服悟空,也证明了他佛界思想的武器比天庭任何武力手腕要厉害得多。

如来是超级连锁机构的总裁。如来的佛教组织像一个遍布宇宙的超级连锁机构,而他高居最顶端的总裁地位。这个超级连锁机构有着庞大的有形资产,遍布各地的佛教寺庙,处处都有他的泥塑金身;更有庞大的无形资产,“三藏”真经就是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源泉。他善于经营名和利,善于宣传与推销。他的宣传与推销又善于区分层次,对症下药。从地域上讲,四大部洲都需要他的产品,且已有他所在的西牛贺洲的使用后的经验推广:“不贪不杀,养气潜灵。”其他部洲则“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迫切需要他的佛经来提升;从个人角度讲,他的佛经,不只指导你今生如何做,还要为你的来世负责。他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欲加其值,先重其物:

“我待要送上东土,叵耐那方众生愚蠢,毁谤真言,不识我法门之旨要,怠慢了瑜迦之正宗。怎么得一个有法力的,去东土寻一个善信,教他苦历千山,远经万水,到我处求取真经,永传东土,劝化众生,却乃是个山大的福缘,海深的善庆。”

因而,取经是一个很好的途径,既能表明经不可轻取,也不可白取,还能让取经人沿途为之做义务宣传,扩大影响,将一种推销形式神圣化。他更善于包装,一切求名求利行为都可包以“化缘”二字,是你有缘我才化,引你解囊,施舍是种善因,种善因则必得善果,因而囊不但要解,而且要慷慨地解。

如来更善于用人,观音菩萨常替他走向前台,将“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八字方针广种人间,如来则在背后获取了无限名利。悟空在天宫闯了大祸,成了天界神域的死敌。但悟空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来想让其为我所用,但如果即时起用,玉帝面子上过不去,会惹来非议,所以他就把这个人才暂时封存起来,贴上了只有他家能拆的封条,时机一到,即时起用。如来和玉帝手腕的差别,不仅仅在于玉帝是先礼后兵,如来是先兵后礼,更在于如来为其指明了出路。只有悟空才能帮助唐僧完成取经大业,而取经的成功,如来是最大的收益者。而且为了保证取经的顺利进行,如来对悟空恩威并用,先给你一个美好前景的许诺,取经过程中又不时派观音提供一下帮助与安慰,同时又给悟空套上紧箍,使之着肉生根,把咒语交给唐僧,这就把悟空彻底笼络住了。

如来算得上天地间最大的自恋者。他很会神化自我,天地间唯他教门独尊,动辄称“我”,“我佛门”如何,“我沙门”怎样,“我今有三藏真经”,“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这些都是他常常挂在嘴上的话。如来金口玉牙,出口即成金科玉律。他对天下四大部洲可以随便评论一番,又颇有不屑一顾之意:

“我观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不一。东胜神洲者,敬天礼地,心爽气平;北巨芦洲者,虽好杀生,只因糊口,性拙情疏,无多作践;我西牛贺洲者,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但那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

四大部洲,因书中主角孙悟空出生于东胜神洲,故略得其好评,评价最差者是“东土”所在之南赡部洲,唐僧到了灵山,拜倒在他的莲花座前时,他又有一番更具体的评价:

“你那东土乃南赡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不遵佛教,不向善缘,不敬三光,不重五谷;不忠不孝,不义不仁,瞒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杀牲。造下无边之孽,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所以永堕幽冥,受那许多碓捣磨舂之苦,变化畜类。有那许多披毛顶角之形,将身还债,将肉饲人。其永堕阿鼻,不得超升者,皆此之故也。虽有孔氏在彼立下仁义礼智之教,帝王相继,治有徒流绞斩之刑,其如愚昧不明,放纵无忌之辈何耶!”

在他眼里,“东土”几乎一无是处,连讲究修齐治平、仁义礼信的“孔氏”之教都不能导愚启顽,唯如来之经可以治“愚昧”,这样神化其经,当然是为传他的经张本。难道他的西牛贺洲就是一片净土吗?离灵山不远的天竺国有玉兔精假扮公主陷害真公主;唐僧最后一难是铜台府地灵县的劫匪;黄风岭的黄风怪是一个黄毛貂鼠精,“他本是灵山脚下的得道老鼠”,因为偷吃了佛前清油而成精,为害一方;狮驼国的大鹏金翅雕是如来的母舅之亲,五百年前就吃了狮驼国一国的君臣百姓,占了江山,并结成强大的妖精联盟,其危害更烈。这些或与西牛贺洲有关,或与如来有关,既有妖魔“造下无边之孽”,也有人间败类“多贪多杀。”如来的神圣光环下反而更加黑暗。天竺外郡金平府慈云寺的僧侣们很羡慕东土来的和尚:“我这里向善的人,看经念佛,都指望修到你中华地托生。”这也是对如来吹嘘西牛贺洲好的一个反讽。

如来亦可谓天地间姑息养奸的最大头子。某种角度讲,是他纵容了那么多妖魔,专门害人。小说中的妖魔大致有三类:一类来自于神界,一类来自于佛界,一类来自于下界。来自神界的多为神、神仆、神的坐骑等,这一类最多;来自于下界的多为土生土长的妖魔,一般魔力并不太大,也没有靠山;来自于佛界的和来自于神界的道教一类的妖魔往往魔力最大,危害最烈。黄风怪、大鹏精等直接与如来有关,弥勒佛的黄眉童子属佛界,也与如来有瓜葛。但不管哪类妖魔,以如来的广大慧眼,一切妖魔都在他的注视之中,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只需翻上几掌,这些妖魔立除。但如来就是坐视不管,任凭你妖雾再浓,妖风再盛,吃人再多,他就是假装看不见。大鹏精五百年前就吃了一国的臣民,他竟姑息了五百年。等到唐僧与悟空千磨万难出现了,到神或佛的门上请,才肯下界一走,捉到妖怪后,悟空要打死,他们还为之求情,带到上界再豢养起来。妖魔本来遍地都是,他有时甚至借他的马前卒观音菩萨凭空为取经人再设上妖怪,先让其吃上一段时间的人,再借取经之事除之。但如来又很会自饰:一是你人间社会政治、民风不清明才会有妖魔出现,这是妖魔对你人间发出的警告;一是你取经人该有此一劫,有此一难,是考验你的取经意志。以如来管天管地管宇宙的思想威力,他有能力让天下人间“清平”,以他创立佛教的宗旨和悠久历史,他也有义务让天下人间“清平”。他的“三藏”真经,既然能够启迪愚昧,祛除心魔,那就应该无私地广布人间,多结善果,他却吝啬地让有限的取经人千难万险去取,自我垄断,自高其值。

如来嘻嘻哈哈都是手段。初出手,是对付闹天第一圣孙悟空;末出手,是降服邪妖第一鸟大鹏精。常言道:“喜笑怒骂,皆成文章。”如来是嘻嘻哈哈,都是手段。一个令天宫众神束手无策的孙悟空,如来对付的手法竟像儿戏似的一场“赌赛”:

佛祖道:“我与你打个赌赛: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算你赢,再不用动刀兵苦争战,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你还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却来争吵。”

悟空心想:这个呆老头,我一筋斗十万八千里还翻不出你的手掌心?于是:

那猴王风车子一般相似不住,只管前进。大圣行时,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撑着一股青气。他道:“此间乃尽头路了。这番回去,如来作证,灵霄宫定是我坐也。”又思量说:“且住!等我留下些记号,方好与如来说话。”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毕,收了毫毛。又不庄尊,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翻转筋斗云,径回本处,站在如来掌内道:“我已去,今来了。你教玉帝让天宫与我。”如来骂道:“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大圣道:“你是不知。我去到天尽头,见五根肉红柱,撑着一股青气,我留个记在那里,你敢和我同去看么!”如来道:“不消去,你只自低头看看。”那大圣睁圆火眼金睛,低头看时,原来佛祖右手中指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大指丫里,还有些猴尿臊气。

这段描写足以让人笑得打跌。一个庄严的佛祖,一个顽皮的猴子,都有一流的演技。再看如来制服大鹏精的手腕:“如来情知此意,即闪金光,把那鹊巢贯顶之头,迎风一幌,变做鲜红的一块血肉。妖精轮利爪刁他一下,被佛爷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膊上就了筋。飞不去,只在佛顶上,不能远遁,现了本相,乃是一个大鹏金翅雕。”舍身以肉,也是逗你玩的套路。大抵他佛家好用此术,弥勒佛收黄眉怪也是佛祖衣钵的真传。弥勒佛向悟空授计,让他变成一个大熟瓜,混在生瓜田里,让妖精吃下肚。妖精来了问:“瓜是谁人种的?”弥勒道:“大王,瓜是小人种的。”妖精果然中计,弥勒就把妖精装进袋子,别在腰上走了。佛家捉妖捉怪,既不费气力,也不动肝火,而是笑嘻嘻,美滋滋,笑里不藏刀,自有捉妖术。那意思:玩也能玩死你!

为取经,如来造出三大超级悖谬理论:取经起因理论,取经过程理论,取经结果理论。

先看取经起因理论。取经是针对南赡部洲的“东土大唐”而来,于是先造出“东土”的一塌糊涂的现状,重点强调的是不遵佛,不向善,不敬三光,芸芸众生的今生孽缘无限,死后来世堕阿鼻不能超升者无穷。似乎那里的人民嗷嗷待哺,盼佛经如盼甘霖。似乎时间上一分一秒都不能等待,佛经不来将会天塌地陷,生灵无存。既如此,如来佛祖自可派使者将佛经撒向东土,也不用他亲历亲为。反而是千选万选,选出个德高望重的和尚去取经。如果是怕众生愚蠢,不识他的法门要旨,怠慢了他的宝贝,既选出了唐僧这棵好苗子,那就应该直接将佛经送到唐僧的手上,让他去领导东土人民走出愚昧。反而又让唐僧一行五众,历尽千辛万苦,重复着同样的魔难,历时十四年,行程十万八千里,经历九国一郡一州一府,取到的还是“无字”之经,送上点“人事”,才总算取到了真经。按照佛祖对“东土”的深切忧虑,等到如此漫长的取经过程完成,“东土”人民早就无经饿死了。况且一个唐僧所取的有限经卷,对于浩瀚的南赡部洲,恐怕也徒有沧海一粟之叹。佛经需求的迫切性、广泛性与取经非唐僧莫属的排他性,显然是矛盾的,因而,取经的起因有悖谬色彩。

再看取经过程理论。之所以设计这样一个取经的过程,目的有两个:一是取经者都是些问题人士,取经是给他们提供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二是与自我救赎相兼的是,取经人本身需要有一个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锻其生命的历练过程,更需要一个去其“心魔”的精神提升过程,包括“三藏”这样的娘胎和尚、这样的高僧也还信不过。但不管是何种目的,这个过程是针对取经人的,而不是其他。那么这个过程如何实现呢?那就是“魔难”的考验。而魔难的设计又赋予浓厚的佛家主观色彩、人为色彩:一是看似自然存在,实则是沿途豢养的妖魔;二是途中有意增设的妖魔,像平顶山上的金角、银角大王就是,他们是如来通过观音向太上老君借来的司炉童子。这样就出现了两个层面上的悖谬:一是妖精既考验取经人又同时害人吃人的悖谬,二是如此考验所形成的取经过程的必要性与取经的起因、取经的意义之间的悖谬。拿前一个悖谬来讲,从佛界、神界的广大智慧之眼和广大神通法力看,这些妖魔完全可以预除,所以不除,就是为了等待取经人的到来,而在取经人到来之前,他们已危害一方,甚至祸及一国。神佛们施经是为了救拔广大生灵,而养妖为患又是为了施经,这不知是哪家逻辑。佛家讲善,善又在何处?至于有意增设妖魔,更与佛家宗旨相背,作蛹者不知要堕几重阿鼻地狱。拿后一个悖谬来讲,这个考验的过程焦点在唐僧,因为唐僧是取经人,其他是保护取经的。其他人是重在自我救赎,唐僧是重在提升心志。浅显层面而言,像基础这么好的唐僧,尚需经历这样一个过程,才能达到准确理解佛典精髓,才能做到传如来经不走样,那么,如此高难之经,纵然传到东土,短期内又有谁人能够解得,既解不得,取经又有何用?深层面而言,用心良苦地设计这样一个考验的过程,不过是针对取经队伍内部,对照于如来所言的南赡部洲这个取经大背景、大意义,不是小题大做,就是避重就轻。

三看取经结果理论。又分两个层面,从取经结果看,首次取到的是无字经,虽然如来称之为“无字真经”,不过是耍滑头,这样的无字白页经如果也算经,则天下遍地皆是,无须去如来那里取。至于交了“人事”才取到有字真经,与其说佛门也图利,倒不如说是更大的滑稽。以交“人事”来解释为何首次取得的是无字经,是以滑稽掩饰滑稽,则更为滑稽。包括唐僧八十一难缺一难,需要再补上一难,又造成了已取之经不完整的结果。所有这些,滑稽之中又起到了一个作用——否定作用,对取经的意义有所否定有所销蚀,那么取经的起因,取经的过程也同时处在一个被否定的被动地位上。

从取经人的结果看,也颇有意思。取经完成,意味着修成正果,修成正果的标志是如来赐给他们的封号。有两个人物的封号值得一议: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斗战”二字虽然很符合悟空的个性,但怎么看都有很重的“杀气”,不像是佛家所为。如果“斗战”是对悟空斗争精神的充分肯定,用于他的降魔上算是恰如其分,但魔是什么,按佛家的理论,则是:“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魔存于心,存于幻,那悟空岂不成了唐吉诃德式的人物?如果连悟空闹天宫时的“斗战”也包括着,如来岂不是既打了自己的嘴巴,也打了玉帝的嘴巴?八戒被封为“净坛使者”,八戒问:“他们都成佛,如何把我作个净坛使者?”如来说:“因汝口壮身慵,食肠宽大。盖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诸佛事,教汝净坛,乃是个受用的品级。如何不好?”说得再明白不过,且不说其中微寓的讥讽色彩,八戒的贪吃、贪懒,本就是取经途中需要不断改进并需戒掉的陋习,仍封此号,又作如是解释,这不等于肯定了他的不良习性?这不是对取经过程中自我救赎意义的否定?可以作一联想,红孩儿在其势力范围内的号山,连天派之正神山神、土地都盘剥得“裈无裆,裤无口”的,可谓敛财高手,观音却把他收为“善财童子”,不知是看中了红孩儿的贪婪本性还是理财手段;如来之舅大鹏精则更有意思,如来说:“你在此处多生孽障,跟我去,有进益之功。”妖精道:“你那里持斋把素,极贫极苦;我这里吃人肉,受用无穷!你若饿坏了我,你有罪愆。”如来道:“我管四大部洲,无数众生瞻仰,凡做好事,我教他先祭汝口。”这与八戒的封号有相似的内涵。这些是妖精的“正果”。正反两类角色的“正果”,套用佛家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模式,只能得出令人发笑的“无果之果”、“无果也是果”的结论了。

如来的取经理论,说它悖谬,是因为肯定的同时又做着否定。当然,这也别具一格地反映了作品的思想深度。

我们是从《西游记》出发,以某种行文风格,去分析佛祖如来这个形象。作为世界最盛行的一种宗教,佛教当然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比如强调修身养性,种善因行善果,怀慈悲之心,等等。书中还有一个关乎如来的问题,值得小议一下,那就是如何看待取经人要送上“人事”才得到真经的问题。一般把它定性为佛家也图利,是对佛教的讽刺与批判,这个结论有很强的主观性和偏颇性。为何不作这样理解:紫金钵盂也不是什么无价之宝,用之从如来那里买真经,只能是儿戏,但它是随取经人一路千难万险而来,某种角度讲,是意志与毅力的象征,阿傩抱紧不放,也是对提升自我佛性的一种勉励。如果这种解释算勉强,那么另一解释我们认为更符合作者的本意:它不过是作者幽默诙谐风格的正常展示,就像设计如来与悟空的“赌赛”一样。当然,这种“解颐”之语也顺手揶揄了佛教,但不宜强化到“批判”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