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鉴赏辞典》之人物形象鉴赏(十)  作者:刘廷乾副教授
发布时间:2015-03-19 浏览次数:

太上老君

 

除了如来所代表的佛教势力独居西天一世界外,以玉皇大帝为首的天界群神从理论上讲都属于道教系统。玉皇大帝虽是天界的最高主宰,但代表的是政治权力,天界的宗教领袖则是太上老君,这就是太上老君在上天的地位。《西游记》中的佛、道两大教主,都来自于历史人物,一个来自外国,一个来自中土。有人说太上老君胸怀宽广、淡泊名利,主张无为而治,这显然是把《西游记》中的太上老君同历史上的老子混为一谈了。如果把玉帝身边的两大重臣太白金星与太上老君放在一起,无论从心胸、气度乃至品格、思想,两者是有明显不同的,仅从对付大闹天宫的悟空这一事件上,两者就有很大区别,太白金星始终坚持怀柔政策的招安,而太上老君则直接参与了镇压行动。如果说太上老君主张无为而治,那么放出金、银二童子于平顶山设置陷阱、考验取经人,那是最明显的“有为”,因为唐僧的这一难本就不该有,是主观安排的。道家与道教不同,老子与老君也不同。

《西游记》中的这个太上老君,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推演推演八卦,炼炼仙丹,鼓捣鼓捣符箓,倒是典型的道教中的丹鼎派、符箓派一类。但他似乎并不守本分,也许道行太深了,身边之物,诸如随手使用的工具、衣饰、饮品等等,都可随心所欲地锻炼成宝贝,而所有宝贝的功用也惊人的一致,那就是致命的杀伤力,他足以称得上是天界神域的超级军火制造专家,这些军火使用到人间,又制造了多少惨剧与祸端!这哪里还有主张清静无为、讲究“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老子的影子?

太上老君是道教造神中着力最重的一个,道教徒为了提高身价,就把历史上的道家创始人老子拉进来,作了他们的祖师爷。然后再加以神化,创造了宇宙混沌之时,“老子一气化三清”的说法。“三清”既仿佛家的“三身”说,又与道家的“道”有关,道家经典著作《老子》中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三清指玉清、上清、太清,分别为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又把太上老君说成是老子的化身,老子既是他们的祖师爷,却又居在三清的末位,道教神话制造得越多,就越不能自圆其说。始作蛹者,是东汉时期的张道陵。东汉顺帝时,张道陵于鸣山(四川大邑)创立“五斗米道”,尊“太上老君”为最高神,是道教之始。张道陵又被尊为“张天师”,“五斗米道”亦发展为“天师道”,后来寇谦之改革天师道,仍以“太上老君”为最高神,并出现了“道德天尊”的名称。“三清”名称最早见于梁代陶弘景所撰的《真灵位业图》,该书以七个层次排列神仙序位,却在第四中位中才安排了太清太上老君,可见太上老君在后来“三清”中的位次还是提高后的结果。在道教中,太上老君的称号还有“道德天尊”、“混元老君”、“降生天尊”、“太清大帝”等。唐代,因为老子姓李,与皇室同姓,为强调君权天授,就拉来老子作为皇族的远祖,掀起了又一轮崇道热潮,崇奉太上老君,累加尊号,唐高宗尊太上老君为“太上玄元皇帝”,唐玄宗三上尊号,称“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天皇大帝”。到宋代,宋真宗于大中祥符六年(1013年)加号“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是历代帝王对太上老君的最后一次加封。

道教关于老子的荒唐神话很多。东晋葛洪的《神仙传》汇集群书所见之老子传记,或称老子先天地生,或称其母怀孕七十二年生(也有说托孕于玄妙玉女,经八十一年生),生而白发,故称老子。亦有称其母于李树下生,生而能言,指树而姓“李”。这些屁话,连小儿呓语都不如。较有名的有一个太上老君度化尹喜的传说。春秋末年,老子驾一青牛,拖一木板车,向函谷关而去。函关守吏尹喜平日好道,颇有道根,留老子数日,听其讲道,老子临别以五千言的《道德经》赠之。后尹喜于成都见老子骑青牛自空而下,度脱尹喜成仙。这个故事似乎说明函谷关的老子是人,后来骑青牛自天而降的就是神仙太上老君了。另外,还有一个“老子化胡”的传说,说老子曾点化并指教过外来的佛教,这显然是道家之徒为神化道教、压制佛教而发出的狂妄之语。这些传说在《西游记》中有反映,五十二回太上老君收青牛精时说:“我那金刚琢,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西游记》中,如第三十三回有“随即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儿”,“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这句话在后世小说中常见,这是道教的神咒。咒术并非道教所特有,如佛教密宗中也使用,但道教使用得最普遍。其实咒术起源于原始先民对语言魔力的崇拜,后发展为巫术的核心内容。道教产生于东汉,汉代诏书中多有“如律令”一语,意思是按法令执行的意思。东汉巫师在殡葬中所举行的封墓门以使人鬼分途的“墓门解除”仪式中,解除文的简单句式是:“百解去,如律令。”此类咒语被道教所吸收。

一个使金刚琢的太上老君,一个骑青牛的太上老君,《西游记》根据这些传说加以生发,创造了太上老君这个形象。在小说中,太上老君直接参与的有两年事,一是擒拿闹天宫的孙悟空,一是八卦炉中炼大圣,另有两件事与他有关,一是取经人遭遇平顶山金、银角大王一难,一是金兜山青牛精一难。这些事件反映了太上老君善于拉拢关系、善用权术、心狠手辣、纵虎为患而又胆小怕事的个性特征。

太上老君善于拉拢关系,培植自己的势力,以巩固自己在天庭中的地位。神仙们虽不死不生,但也不是无欲无求,他们虽然不需要金钱,但固元养体、增强法力的吃吃喝喝还是必要的。王母娘娘就是靠蟠桃、靠一年一度的瑶池大宴来维持她在天界的崇尊地位;镇元大仙靠人参果打开了与上仙交往的大门,维护了他的地仙之祖的称号;太上老君则靠他八卦炉中炼出的金丹,联络了各界神仙。这金丹不仅延年益寿,还能起死回生。孙悟空正是在王母娘娘准备开蟠桃宴的时候,偷吃了老君的仙丹,天上诸仙,恐怕也只有太上老君有条件有资格以金丹配仙桃,在瑶池宴上闪亮登场,这种宣传效果是地上的镇元大仙所望尘莫及的。他的金丹还让乌鸡国的国王复活,借人间帝王、借悟空又做了很好的宣传。一个人的有用,在于他人对你的所求,所需越大,所求越高,则你的作用、你的地位也越大越高,你也就掌握着更大的主动权。太上老君就做到了这一点,他以金丹打通天上地下、教内教外,建立起关系网。孙悟空虽然鄙视他,但也不得不有求于他。

太上老君的关系网的厉害,在教内,自不必说,在教外,尤其在具有一定对立性的佛教上层,也让人不敢小视。拿佛、道两大教主来说,无论是神通、法力还是地位、仙望,太上老君都无法与如来佛祖相比,这有些是先天条件决定的,是没办法的事。至于后天的养成,心胸、气度、品格上,道祖也无法与佛祖相比。所以,在佛祖面前,这个道祖只能占下风。悟空就是一个试金石,悟空踢倒八卦炉,大闹兜率宫,还把老君摔了个倒栽葱,让这个道祖大丢脸面;而如来呢,潇洒而来,潇洒而去,潇洒一席话,潇洒一翻掌,就让悟空心服口服。两大教主的这场空手道表演,胜负立现。但你不能因此而小瞧了这个太上老君,在用小权术、拉关系上,如来未必强于他。有两个例子,一个是擒拿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天兵天将重挫之后,观音向玉帝推荐了灌口二郎神,并亲自临阵督战,以便关健时帮上一把。此前一直未露面的太上老君,在观音现身后,他也积极地跟上来了。且看他的表现:

菩萨开口对老君说:“贫僧所举二郎神如何?果有神通,已把那大圣围困,只是未得擒拿。我如今助他一功,决拿住他也。”老君道:“菩萨将甚兵器?怎么助他?”菩萨道:“我将那净瓶杨柳抛下去,打那猴头;即不能打死,也打个一跌,教二郎小圣好去拿他。”老君道:“你这瓶是个磁器,准打着他便好,如打不着他的头,或撞着他的铁棒,却不打碎了?你且莫动手,等我老君助他一功。”菩萨道:“你有什么兵器?”老君道:“有,有,有。”捋起衣袖,左膊上取下一个圈子,说道:“这件兵器,乃锟钢抟炼的,被我将还丹点成,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诸物;一名金钢琢,又名金钢套。当年过函关,化胡为佛,甚是亏他,早晚最可防身。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话毕,自天门上往下一掼,滴流流,径落花果山营盘里,可可的着猴王头上一下。猴王只顾苦战七圣,却不知天上坠下这兵器,打中了天灵,立不稳脚,跌了一跤,爬将起来就跑,被二郎爷爷的细犬赶上,照腿肚子上一口,又扯了一跌。他睡倒在地,骂道:“这个亡人!你不去妨家长,却来咬老孙!”急翻身爬不起来,被七圣一拥按住,即将绳索捆绑,使勾刀穿了琵琶骨,再不能变化。

太上老君可谓关健时刻助关键人物,关健时刻建立奇功。他一方面讨好了佛界的第二大人物观音菩萨,另一方面打着保护观音仙器的幌子又暗递出你佛家仙器不及我道家宝贝的信息,再一方面还把拿住悟空的关键一功记在了自己头上。这样的小头脑,不是正大光明者所能想得到的。这样的交往,让观音吃透了太上老君这个人:有本事,为求大名大利不惜做一时的小人。所以才会有后来观音向老君借金、银二童子为妖设难一事。如果是太白金星,观音恐怕羞于启齿。

另一例子是收伏青牛精事件。青牛精因为盗了太上老君的金刚琢,导致这一难悟空搬救兵最多,但统统无济于事,无奈之下,悟空只好求玉帝、拜如来,查找青牛精的来历。如来明知青牛是老君的坐骑,但就是不告诉悟空真相:“那怪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如来宁愿派兵相救,也要守口如瓶,他知道“这猴儿口敞。”在如来看来,这不只是一个投鼠忌器、或者打狗要看主人面的问题,当年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炼大圣,有公报私仇意味,多少有点“小人”心态,对君子,不妨坦荡相处,对小人则不可不防。如来的手下在青牛精那里也轻易受挫,这让如来大跌面子,佛祖办事,何时有过失手!但又不能亲自出面,最后只好通过罗汉的口朦胧道出:“如来吩咐我两个说,那妖魔神通广大,如失了金丹砂,就教孙悟空上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庶几可一鼓而擒也。”如来对老君的敛迹相让,可谓用心良苦。

与观音、如来建立了如此的关系,太上老君在三界还能震不住、吃不开?

太上老君在神佛界的关系处理,那是仙丹加大棒的,他有善用权术、心狠手辣的一面,用孙悟空来炼金丹,就是鲜明一例。太上老君的出场,都能让众仙卿刮目相看。大闹天宫的悟空虽被捉,但在斩妖台、绑妖柱上,刀砍不伤,雷打不损,玉帝也连呼:“这等,这等,如何处治?”关健时太上老君又出现了,但他提出的措施让人瞠目结舌:

那猴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盗了仙丹。我那五壶丹,有生有熟,被他都吃在肚里,运用三昧火,锻成一块,所以浑做金钢之躯,急不能伤。不若与老道领去,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锻炼。炼出我的丹来,他身自为灰烬矣。

他是炼丹的王牌专家,当然什么丹都敢炼,什么丹都能炼。他一眼就看出悟空是块好丹料、好坯子,所以炼起来格外认真,所寄寓的希望也格外大,耐心有的是,精力也有的是,天庭活动也不参与了,就守在炼丹炉旁。一直等到了七七四十九日,才终于恭恭敬敬地开炉了,不料却换来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场热热闹闹的喜剧。每读至此,很容易由这场喜剧引起开心的笑,也很容易为悟空的因祸得福、炼成了火眼金晴而庆幸。可往往忽视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太上老君在用活人炼丹,在用一个有着齐天大圣称号的活神仙炼丹!这比拿活人当箭巴子还要残酷,比将人凌迟处死还要血腥!这样的炼丹术只有在太上老君这里才能见到,也只有太上老君吃了之后才会神清气爽!也够狠毒的。

太上老君所豢养的几个妖魔在取经路上的出现,可以说是太上老君借妖魔向三界显示自己法宝的一种别样安排,这些法宝也确实为他长了脸。平顶山的金角大王、银角大王是太上老君八卦炉的司炉二童子,带走了师父的五件宝贝下界为妖,这五件宝贝是: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芭蕉扇、七星宝剑。这几件宝贝害得悟空大伤脑筋,不得不连演骗局,分别以“孙行者”、“者行孙”、“行者孙”的名堂从这些宝贝中脱身。红葫芦来历非凡:“是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娲之名,炼石补天,普救阎浮世界。补到乾宫触地,见一座昆仑山脚下,有一缕仙藤,上结着这个紫金红葫芦,却便是老君留下到如今者。”其厉害之处是装人:“把这宝贝的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他一声,他若应了,就装在里面,贴上一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他就一时三刻化为脓了。”悟空为骗得这个宝葫芦,连玉帝都惊动了,演了一番让天庭颇为失面子的“装天”大法。玉净瓶和红葫芦的功能相似。那幌金绳的厉害是:“有个《紧绳咒》,有个《松绳咒》。若扣住别人,就念《紧绳咒》,莫能得脱;若扣住自家人,就念《松绳咒》,不得伤身。”孙悟空被捆住后,“正要使‘瘦身法’,想要脱身,却被那魔念动《紧绳咒》,紧紧扣住,怎能得脱?褪至颈项之下,原是一个金圈子套住。”芭蕉扇也是“自开辟混沌以来产成的珍宝之物”,“是五行中自然取出的一点灵光火”,像悟空这样的身体,也“真如燎毛之易”;青牛精那么厉害,太上老君用这扇子轻轻一搧,就让他“力软筋麻,现了本相。”剑本是冷兵器之王,太上老君的这把七星剑,在这五件宝贝中还是属于最不济的。五件宝贝如此厉害,在太上老君那里不过是普通用物:“葫芦是我盛丹的,净瓶是我盛水的,宝剑是我炼魔的,扇子是我扇火的,绳子是我一根勒袍的带。”金、银二妖在葫芦、净瓶中化出了两股仙气,太上老君只“用手一指,仍化为金、银二童子,相随左右。”这一“指”,不亚于佛祖的一“掌”。三界中有如此的冷血杀手,谁还敢小瞧这太上老君?

这五件还不是太上老君最厉害的法宝,最最厉害的当属被他的坐骑青牛精偷去的金刚琢,这金刚琢先是“唿喇一下,把金箍棒收做一条,套将去了。”悟空求玉帝,请来了李天王、哪吒父子及雷公,结果哪吒的六件兵器“砍妖剑、斩妖刀、缚妖索、降魔杵、绣球、火轮儿”又被“唿喇”一声套去了,雷公幸亏跑得快,要不然打雷的工具也没了。又请来火德、水德二星君,纵放水火,也无济于事。悟空再求如来,如来派罗汉持“十八粒金丹砂”降魔,结果这丹砂也被金刚琢悉数套去。青牛精和金刚琢可是给太上老君争足了面子,金、银二童子败于悟空,是因为二妖本领上比青牛精还差一些,五件宝贝也不抵这一件金刚琢,而此次,把老君失去的面子全搬回来了,这老君还是笑到了最后,很自豪:“我那金刚琢,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自幼炼成之宝。凭你什么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儿,连我也不能奈他何矣。”西行路上,要说妖魔之最厉害,当数大鹏精和这个青牛精了,大鹏精与如来有血缘,青牛精与老君有关系,三界中真正旗鼓相当的还真是这佛、道二祖。不过太上老君常常借助于法宝与权术,总不是那么光明正大,总有私心的成分掺杂其中,唐僧平顶山金、银大王一难就是例证。

平顶山一难是观音菩萨借太上老君之手预设的,是为了考验取经人的志诚与意志而平空造出来的。这一难中,借金、银二妖,也体现出太上老君的品性来。金角大王捉了唐僧,却惧怕悟空而不敢吃,屡次想打退堂鼓,放出唐僧。这是太上老君阴险狠毒而又胆小怕事个性的投射。当悟空指责太上老君“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束不严的罪名”时,他为了摆清自己,不惜把观音供了出来:“不干我事,不可错怪了人。此乃海上菩萨问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这次合作,观音本是深藏于幕后,因为这一难的设置,本就是拿不上台面的。

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一难既然是观音与老君合伙干的,是人为设置的,那么很明显,以观音与老君的法力与神通,这一难的一切,包括前期准备、过程发展与最后结果,尤其需要把握的道义上的度,都掌握在观音与老君手里,更应该牢牢攥在太上老君的手里。退一步讲,即使设置的这一难是有理由的,那么,在执行的过程中,有多少是他们共同约定的,有多少是太上老君私自加进去的呢?其实不难剥离。

一是金角、银角大王除了唐僧外,还吃不吃其他人。他们既是奉太上老君之命下界专为唐僧设难的,则目标是唯一的,目的也是明确的,就是不能害人。但银角大王亲口说了:“们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可见他们是随便吃人的,为了给唐僧制造一难,而不惜纵妖吃人,这已经严重超越道义的界限了。

二是金角、银角大王吃不吃唐僧。既是为唐僧设难,可考验的方式很多,不一定非要吃唐僧肉,西行路上也有一些妖魔就不是冲着唐僧肉去的;即使是对唐僧生命的至高考验,可以做做吃的样子,但不一定要真吃。而这两个带着“使命”的妖魔,却比一般的妖魔还要妖魔,因为出自老君门下,他们更懂得唐僧的价值,银角说了:“若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寿长生,我们打什么坐,立什么功,炼什么龙与虎,配什么雌与雄?只该吃他去了。”将真实内心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在他们看来,唐僧肉比师父的金丹更有助于修行与延寿。按理说,作为道祖老君身边的人,更应懂得靠什么去修仙养性,而讲究捷径,讲究速成,讲究白日飞升,讲究一人得道仙及鸡犬,正是道家欺世的法门,炼身重于修德,太上老君指导出的这两个童子显然是为了“身”而“德”也不要了。

三是本性泯灭。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骑九头狮子精下界为妖,尚且一性真灵未泯,恪守着不吃人的教条(九头狮子是因狮奴偷喝了太上老君送给太乙的“轮回琼液”酒,三日不醒,而偷跑下界的。老君酿的酒也厉害)。而带着明确任务而来的老君的这两个童子,却是执迷于妖精的角色,下界后与地上的土妖两个狐狸精勾搭上了,不惜屈尊称他们为娘、舅,建立起了妖精联盟,前身于天上兜率宫培养出的“仙”气荡然无存。

四是妖、道一体。银角大王为捉唐僧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跌折腿的道士,当年为捉黑风山熊罴怪,观音菩萨曾化身为一个妖精的模样,当即受到了悟空的嘲笑:“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套用悟空的这句话,银角的行为,“还是妖精道士,还是道士妖精?”然佛家还有个自圆之说:“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道家似乎还没有进化到这个高度,银角的行为,就有点欺师灭祖的意味了。两个妖怪显示的只有狠毒与卑鄙。

五是藐视天规神律。金、银角二妖最出格、最越界的行为,是驱使山神、土地“当值”。平顶山的土地对悟空诉说道:“那魔神通广大,法术高强,念动真言咒语,拘唤我等在他洞里,一日一个轮流当值哩!”悟空听了连呼“苍天”,大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慨,他一个敢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尚且不敢这样做,而所有妖魔中,也只有一个根本不知天规神律是什么的小毛孩红孩儿敢如此。山神、土地虽官职最低微,却也是上天派来管理一方水土的父母官。这正反映出金角、银角二妖无视天庭王法的狂妄。

太上老君所附加的这些内容,无非是显示自己的地位、权势与威力,却也暴露出他这一门的素质。

所以,悟空对太上老君的态度,也总以揶揄开涮为主。戏称他为“老官儿”,也似乎透着他虽为教主却有官瘾的信息。平顶山上,悟空当面指责老君“纵放家属为邪”;金兜洞前,又责备他“似你这老官,纵放怪物,抢夺伤人,该当何罪?”为救乌鸡国王,悟空找太上老君要还魂丹,老君一见悟空,就定性:“偷丹的贼又来也。”可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悟空也乐得与这“小人”逗一逗:

……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他也。”老君道:“这猴子胡说!什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哩!是那里土块勘的,这等容易?咄!快去,没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行者道:“十来丸也罢。”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缠帐!没有,没有!出去,出去!”行者笑道:“真个没有,我问别处去救罢。”老君喝道:“去,去,去!”这大圣拽转步,往前就走。老君忽的寻思道:“这猴子惫懒哩,说去就去,只怕溜进来就偷。”即命仙童叫回来道:“你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罢。”行者道:“老官儿,既然晓得老孙的手段,快把金丹拿出来,与我四六分分,还是你的造化哩。不然,就送你个皮笊篱,一捞个罄尽。”那老祖取过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出一粒金丹,递与行者道:“止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这一粒,医活那皇帝,只算你的功果罢。”行者接了道:“且休忙,等我尝尝看,只怕是假的,莫被他哄了。”扑的往口里一丢,慌得那老祖上前扯住,一把揪着顶瓜皮,擅着拳头骂道:“这泼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杀了!”行者笑道:“嘴脸!小家子样!那个吃你的哩!能值几个钱?虚多实少的,在这里不是?”原来那猴子颏下有嗉袋儿,他把那金丹噙在嗉袋里,被老祖捻着道:“去罢,去罢!再休来此缠绕!”

这太上老君确实也没个道祖样子,被悟空一激一逗,他就什么身价也不顾了。

悟空对太上老君的态度,其实也就是作者对道教的态度。车迟国的三个妖道为灭僧灭佛,手段残忍。悟空让八戒把三清殿里的三清神像扛到“五谷轮回之所”,八戒到那一看,是个臭气熏天的“大东厕”,不禁会心一笑,口里祝道:“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