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部分译注(十六)   作者:韩希明教授
发布时间:2015-04-02 浏览次数:

同郡某孝廉未第时,落拓不羁,多来往青楼中。然倚门者视之,漠然也。惟一妓名椒树者(此妓佚其姓名,此里巷中戏谐之称也)独赏之,曰:“此君岂长贫贱者哉!”时邀之狎饮,且以夜合资供其读书。比应试,又为捐金治装,且为其家谋薪米。孝廉感之,握臂与盟曰:“吾倘得志,必纳汝。”椒树谢曰:“所以重君者,怪姊妹惟识富家儿;欲人知脂粉绮罗中,尚有巨眼人耳。至白头之约,则非所敢闻。妾性冶荡,必不能作良家妇;如已执箕帚1,仍纵怀风月,君何以堪!如幽闭闺阁,如坐囹圄,妾又何以堪!与其始相欢合,终致仳离2,何如各留不尽之情,作长相思哉!”后孝廉为县令,屡招之不赴。中年以后,车马日稀,终未尝一至其署。亦可云奇女子矣。使韩淮阴能知此意,乌有“鸟尽弓藏”之憾哉!

【注释】

1. 执箕帚:古时借指充当臣仆或妻子。

2. 仳(离:夫妻离散,特指妻子被遗弃。

【译文】

我同郡的一位举人考取功名前,穷困潦倒,放荡不羁,常来往于妓院。然而烟花女子都不怎么搭理他。只有一个叫椒树的妓女(这个妓女已不知姓名,这个名字是妓院里的人给她起的绰号)赏识他,说:“这位郎君怎么会长久地贫穷下去呢!”时常请他来宴饮亲热,并且拿出接客的钱资助他读书。等到应考时,椒树又出钱为他准备行装,还为他家准备了柴米油盐,举人感激她,拉着椒树的手说:“倘若我得到一官半职,一定娶你为妻。”椒树辞谢说:“我所以器重您,只是怪姐妹们只认识富家儿,我想让人们明白,在脂粉堆里,也有慧眼识贤的人。至于白头偕老的约定,我是不敢想的。我性情放荡,必定当不成良家妇女。如果我成了您的妻子,依然纵情声色,您怎么受得了?如果把我幽禁在闺阁中,我就像进了监狱,我怎么受得了?与其开始欢合,最终离异,还不如互留相思之情,作为长久的思念。”后来,这个举人果然官居县令,他多次请椒树来,她都没有答应。后来,椒树年纪大了,门前车马渐渐稀少,她也没有到县衙去过一次。这也可称得上是一位奇女子了。假如当年淮阴侯韩信能够体会这层意思,哪里还会有“飞鸟尽,良弓藏”的遗憾呢!

 

胶州法南野,飘泊长安,穷愁颇甚。一日,于李符千御史座上,言曾于泺口1旅舍见二诗,其一曰:“流落江湖十四春,徐娘半老尚风尘。西楼一枕鸳鸯梦,明月窥窗也笑人。”其二曰:“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鬓鸦。多谢西川贵公子,肯持红烛赏残花。”不署年月姓名,不知谁作也。余曰:“此君自寓坎坷耳。然五十六字足抵一篇《琵琶行》矣。”

【注释】

1. 泺(luò口:在今山东济南以西。

【译文】

胶州人法南野,在长安城流浪飘泊,十分穷困潦倒。一天,他在御史李符千家中作客时,说他曾在泺口旅馆见过两首诗。第一首说:“流落江湖十四春,徐娘半老尚风尘。西楼一枕鸳鸯梦,明月窥窗也笑人。”第二首说:“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髩鸦。多谢西川贵公子,肯持红烛赏残花。”诗后没有署年月、姓名,不知道是谁写的。我说:“这是您自己寄托坎坷的遭遇而已。不过这五十六个字,能够抵得上白居易的《琵琶行》了。”

 

益都李生文渊,南涧弟也。嗜古如南涧,而博辩则过之。不幸夭逝,南涧乞余志其墓。匆匆未果,并其事状失之,至今以为憾也。

一日,在余生云精舍讨论古礼,因举所闻一事曰:博山有书生,夜行林莽间,见贵官坐松下,呼与语。谛视,乃其已故表丈某公也,不得已近前拜谒。问家事甚悉。生因问:“古称体魄藏于野,而神依于庙主。丈人有家祠,何为在此?”某公曰:“此泥于古不墓祭之文也。夫庙祭地也,主祭位也,神之来格,以是地是位为依归焉耳。如神常居于庙,常附于主,是世世祖妣1与子孙人鬼杂处也。且有庙有主,为有爵禄者言之耳。今一邑一乡之中,能建庙者万家不一二,能立祠者千家不一二,能设主者百家不一二。如神依主而不依墓,是百千亿万贫贱之家,其祖妣皆无依之鬼也,有是理耶?知鬼神之情状者,莫若圣人。明器之礼,自夏后氏以来矣。使神在主而不在墓,则明器当设于庙。乃皆瘗之于墓中,是以器供神而置于神所不至也,圣人顾若是颠耶?卫人之袝离之,殷礼也;鲁人之袝合之,周礼也。孔子善周。使神不在墓,则墓之分合,了无所异,有何善不善耶?《礼》曰:‘父殁而不忍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母亡而不忍用其杯棬2,口泽存焉尔。’一物之微,尚且如是。顾以先人体魄,视如无物;而别植数寸之木,曰此吾父吾母之神也。毋乃不知类耶?寺钟将动,且与子别。子今见吾,此后可毋为竖儒所惑矣。”生匆遽起立,东方已白。视之正其墓道前也。

【注释】

1. 祖妣(:男女祖先。

2. 杯棬(quān):古代一种木质的饮器,尤指酒杯。

【译文】

益都的李文渊秀才,是南涧的弟弟,和南涧一样喜好古物,但见识广博,议论精到,超过南涧。不幸年纪轻轻就死了,南涧请我写一篇墓志。我在匆忙之间,没有写成,而且连文渊的事迹行状都丢失了,到现在还感到遗憾。

以前有一天,在我的生云精舍中讨论古代礼仪,李秀才谈到听来的一件事:博山有个书生,晚上经过树林,看到松树下坐着一位官员,官员叫他过去说话。仔细一看,这位官员原来是去世的表丈某人。没有办法,书生只好上前行礼。官员详细地询问书生家里的情况,书生就问:“自古以来,人家都说人死后遗骸埋在郊野,灵魂依附在家庙的神主牌位上。表丈本来有家祠,怎么会在这里呢?”官员说:“这是人们拘泥于自古不去坟墓祭祀的说法而已。家庙家祠是祭祀的地方,主要祭祀神主牌位。灵魂的降临,是以祠庙神主作为依附的。如果灵魂经常留在家庙里,附在神主牌位上,那就是世世代代的祖先和活着的子孙人鬼杂处。而且,家庙里有神主牌位,有封号有官位的人才是这样。现在一个地区一个乡村,能建造家庙的,一万家里也不到一两家;能建立祠堂的,一千家里也不到一两家;能设立神主牌位的,一百家里也没有一两家。如果灵魂只是依附牌位而不依附坟墓,那么千千万万贫穷卑贱的人家,他们的祖先都成了无处依附的鬼魂了,有这种道理吗?了解鬼神情形的,再没有比得上圣人的了。墓中安放明器的礼制,从夏后氏以来就有了。假使灵魂在神主牌位,而不在坟墓里,那么明器应当放在家庙里。可是明器都埋在坟墓里,难道是用明器供奉灵魂,却偏偏放在灵魂不到的地方,圣人怎么会糊涂到这个地步呢!卫国人夫妻合葬,两棺之间有东西隔开,是殷代的礼制;鲁国人夫妻合葬,两棺之间不隔开,是周代的礼制。孔子推重周代的礼制。假使灵魂不在坟墓,那么合葬后隔不隔开,都没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推重不推重呢!《礼记》上说:‘父亲死后,不忍心阅读父亲的书籍,因为其中有父亲手翻过的痕迹。母亲死后,不忍心用她的杯碗,因为上面有母亲饮用过的痕迹。’那么小的物品,还这样重视,居然将先辈的遗体看得像没有一样,却另外竖起几寸长的木块,说这是父母的神魂所在,这不是太不会区别事情的性质了吗?寺院的钟声快要响了,我这就和你告别。你今天见到我,今后就不会被那些卑贱的儒生所迷惑了。”书生连忙站起来,天已经亮了。书生一看,原来自己正在那位官员坟墓前面的墓道上。

 

陈裕斋言:有僦居道观者,与一狐女狎,靡夕不至。忽数日不见,莫测何故。一夜,搴帘含笑入。问其旷隔之由。曰:“观中新来一道士,众目曰仙。虑其或有神术,姑暂避之。今夜化形为小鼠,自壁隙潜窥,直大言欺世者耳。故复来也。”问:“何以知其无道力?”曰:“伪仙伪佛,技止二端:其一故为静默,使人不测;其一故为颠狂,使人疑其有所托。然真静默者,必淳穆安恬,凡矜持者伪也。真托于颠狂者,必游行自在,凡张皇者伪也。此如君辈文士,故为名高,或迂避冷峭,使人疑为狷;或纵酒骂座,使人疑为狂,同一术耳。此道士张皇甚矣,足知其无能为也。”时共饮钱稼轩先生家,先生曰:“此狐眼光如镜,然词锋太利,未免不留余地矣。”

【译文】

陈裕斋说,有个人租住在道观里,跟一个狐女相好,狐女没有一夜不来。忽然狐女好几天没来,猜不出是为什么。一天晚上,狐女掀开门帘笑嘻嘻进屋,问她几天没来的缘故。狐女说:“道观里新来了个道士,众人都把他看成是神仙。我担心他真有神术,所以暂避一时。今天晚上,我变幻成一只小老鼠,从墙洞偷偷地观察他。原来这道士不过吹牛骗人罢了,所以我又来了。”那人问:“你凭什么说他没有道力?”狐女说:“凡是伪仙伪佛,大抵只有两套伎俩:一种是假装沉默,让人揣摩不透;另一种是假装颠狂,让人疑心他真的有所依仗。然而,真正静默的人,必然表现为淳朴、肃穆、闲适、恬静,凡是装腔作势的就是假的;真正依托颠狂状态的人,一定是言语行动真实自然,凡是东张西望、神情不安的就是假的。比如像您这样的文士,故作高傲,有的迂腐孤僻,使人觉得他耿直;或者借酒骂人,让人觉得他有些狂放,这是同一种把戏。这个道士东张西望,很明显神情不安,我断定他没有什么本事。”当时,几个人一起在钱稼轩家喝酒。钱先生说:“这个狐女眼光明亮如镜,然而词锋过于尖刻,未免不给别人留有余地呵。”

 

司爨者曹媪,其子僧也。言尝见粤东一宦家,到寺营斋,云其妻亡已十九年。一夕,灯下见形曰:“自到黄泉,无时不忆,尚冀君百年之后,得一相见。不意今配入转轮,从此茫茫万古,无复会期。故冒冥司之禁,赂监送者来一取别耳。”其夫骇痛,方欲致词,忽旋风入室卷之去,尚隐隐闻泣声。故为饭僧礼忏,资来世福也。此夫此妇,可谓两不相负矣。《长恨歌》曰:“但令心如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安知不以此一念,又种来世因耶!

【译文】

我的厨师曹老婆子的儿子是个和尚。他说曾经见到一位粤东籍的官员,到寺里办斋做佛事。这个官员说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十九年。一天夜晚,妻子在灯下现形,对他说:“自从到了黄泉,我无时不在思念郎君,还指望郎君百年之后,夫妻得以相见。不料今日被送入转轮投生,从此茫茫万古,再也没有相见之期。因此,我才冒着冥司的禁令,买通了监送我的鬼卒,来与郎君道别。”他又惊讶又悲伤,正要与妻说话,忽然一阵旋风进屋将妻卷走,还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妻子的哭泣声。所以他才来寺施舍功德做法事忏悔,修来世之福。这对夫妇,可谓两不相负啊。白居易的《长恨歌》说:“但令心如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怎么能知道不是因为这一念,又种下来世的姻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