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鉴赏辞典》之人物形象鉴赏(十五)  作者:刘廷乾副教授
发布时间:2015-04-02 浏览次数:

白骨精

 

白骨精的故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过去年代,曾因为某种政治的原因,将这个故事上纲上线,无限扩大,恨不能让全国人民都去切齿于唐僧的有眼无珠,痛恨他驱逐美猴王。所以,三打白骨精与大闹天宫,就从《西游记》中独立出来,频繁地走进电影屏幕与戏曲舞台。因而三打白骨精也就成为《西游记》中最出名的片断之一了。

三打白骨精,在《西游记》中其实是一个写得很简略的故事,只有一回的篇幅,情节既不曲折,悟空降妖的打法也无变化,八戒、沙僧未出手,悟空也未请神佛帮助,三棒下去,就打出了一具白骨尸的原形和脊椎骨上的“白骨夫人”四字。严格讲,唐僧的这一难也有点牵强,因为白骨精连唐僧的边都没沾着,唐僧未伤及分毫。不过,故事虽然简单,但它在《西游记》中有作用,一、它是唐僧取经队伍组建完毕后的第一次遇妖。唐僧一师三徒中沙僧是最后入队的,队伍形成后,经历的“四圣试禅心”、“偷食人参果”都不是与妖精打交道,遇白骨精是第一次,但这个情节只是起了一个铺垫的作用。二、它是以妖怪来考验唐僧与悟空眼力的第一次,因而也是悟空第一次被驱逐。三、它是一个铺垫性的情节。三打白骨精,是为唐僧驱逐悟空制造情势,悟空被逐,是为沙僧的出场表现创造机会。收伏八戒后,接着有唐僧黄风岭一难,战黄风怪给了八戒一个出场表现的机会。一般三徒齐全时,由于角色的定位,沙僧很难有独立表现的时机,而悟空被逐后,接下来有唐僧碗子山波月洞一难,战黄袍怪则给了沙僧一个出场表现的机会,而且还捎带上白龙马也表现了一番。这是作者写法上的巧妙之处。四、白骨精形象在《西游记》妖魔群体中有其独特性,并有其特殊的中华文化内涵的承载。

白骨精的独特在哪里呢?首先是作为妖怪原型的特别,其次是她的善变。

白骨精很明显地被写成了女性,直接由一具白骨成精作怪,类似于“复活”的性质,承载的也是这样一种文化内涵,这在《西游记》妖魔中是独一无二的。《西游记》中的妖魔原型总体上两大类,一是人形,一是动物形,人形的大都由上天的神或神的弟子仆从等下界而来,动物形的主要是走兽与飞禽两类,总体以走兽为多。植物类的仅“木仙庵三藏谈诗”中的几个树怪。白骨精的原型则很难归到这几类中,说她属于人,但仅是一具白骨,至少有其独特性。在白骨上直接成精作怪,这在《西游记》所展布的妖魔环境中也更具荒诞性。但如果走进中国传统文化中,会发现这种荒诞其实是有传统的,《西游记》的白骨精塑造是有所本的,至少是受某种启发而来。

与《西游记》成书差不多在同一个历史时期的有一本很有名的戏剧,即汤显祖的《牡丹亭》,剧中的女主角杜丽娘,死后三年,被柳梦梅掘墓开棺,重又复活,二人私下结合。汤显祖在剧本《题词》中明确说“仿佛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至于杜守收拷柳生,亦如汉睢阳王收拷谈生也。”所言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夭折的妙龄女郎“复活”之事。“李仲文之女”事见于《太平广记》卷三一九引《法苑珠林》:

晋时武都太守李仲文年仅十八之女不幸夭亡,葬于郡城北。后张世之为太守,其子梦李女前来相就。仲文发棺示之,女体已生肉,颜姿如故。

“冯孝将之子”事见于《太平广记》卷二七六引《幽明录》:

东晋时广州太守冯孝将之子,夜梦一女子,年十八九,自谓太守北海徐元方之女,不幸为鬼所杀,现许更生,应为冯子之妻。于是相从数日,约期开棺,见女尸完好如故,复活后结为夫妇,生二男一女。

“收拷谈生”事见于《太平广记》卷三一六引《列异传》:

汉代谈生年四十无妻,夜有美女相就,但戒三年内不得以火相照。两年后,谈生不能忍,窃以灯火照之,见其腰已上,生肉如人,腰下,但有枯骨。美女遂离谈生而去,赠珠袍一件。后谈生持袍卖与睢阳王府,王识为其女之物,收拷谈生,谈生遂以实告。

宋代洪迈《夷坚志》中有一篇写得更细致:

保义郎解俊者,故荆南统制孙也。乾道七年,为南安军指使……夜方初更,烛未灭,一女子忽来,进趋闲冶,貌甚华艳。俊半醉,出微词挑之,欣然笑曰:“我所以来,正欲相就结绸缪之好尔。”遂升榻。问其姓氏居止,曰:“勿多言,只在寺后住,汝明夕尚能抵此否?”俊大喜。谨奉戒。自是无日不来,乃从寺僧借一室,为久寓计,经月余,……(俊)谓之曰:“吾未曾授室,欲凭媒妁往汝家,以礼币娶汝何如?”曰:“吾父官颇崇,安肯以汝为婿!但如是相从足矣!”俊信为诚然…… 诸僧后知其事,曰:“寺中左右素无妖魔之属,惟昔年邵宏渊太尉谪官时,丧一笄女,葬于后墙之外,必此也。”

这几则故事,皆言妙龄女子死而复活事,自死亡至复活或灵魂托形出现,都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写得稍近常理者,或梦中相见,或由梦引入,或尸身完好如故。“收拷谈生”一篇更具幻想性,已死女子与谈生以夫妻形式相处了两年,腰以上才长肉,腰以下还是枯骨,则无疑该女在完全是枯骨的情况下就与谈生“相就”了。这种在枯骨基础上直接变出活的美女的想象方式,与白骨的塑造是极其相似的。女子告诫谈生三年内不得以火相照,意即三年后整体枯骨就会长成完整肉身了,谈生未能守戒,致使女子两年后离去,这一离去,不排除有这样一层含义,即因谈生提前相照,致使枯骨生肉半途而废,美女又回归到枯骨之形。这与悟空打死白骨精后,仍是白骨一具,也有相通之处。所以,《西游记》中的白骨精故事,就是作者受这些中国式复活文化的影响,而创造出来的。中国古人形容再造之恩,也常用“肉生白骨”之词,并形成了成语。

这些起死回生的传说,所表现的主题相同,不幸夭折的妙龄女郎,情缘难了,希望于人间再结情缘,再享人伦之乐。而《西游记》中的这个白骨精,形象要鲜活得多,思想意义也不同,思想深度也不一样。这在于她的善变。

孙悟空的“三打”并没有多少翻新,白骨精的“三变”却有很多新意。

白骨精的“三变”,一是按需适时而变,直攻对方弱点。“按需”是说唐僧饥肠辘辘,师徒正需要斋饭,此时提饭而来可谓雪中送炭;“适时”是说趁强大对手悟空化斋去后,她才出现;“弱点”是说充分利用八戒的好色本性,先变妙龄少妇。我们先看这“饭”的冲击力,妖精变为村姑,左手提青砂罐,装的是“香米饭”,右手提绿磁瓶,盛的是“炒面筋”,八戒首先忍不住了,但师父在上,师父不接受,他也不敢先尝。所以未等妖精开口,八戒倒急着先做起了说服师父的工作,而且说服力还很强,悟空手搭凉蓬,遍观四野,看到的只是野桃一片,即化得斋,也不过是野桃。于是八戒说了:“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他先编排出悟空借机偷懒,等到摘了桃来,大家也饿昏了,而且光吃桃对身体也不利。但唐僧就是不为所动,八戒则“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罐子拱倒,就要动口。”贪食让八戒失去了警惕性。再看这“色”的冲击力,“色”与“食”,对八戒来说,“色”字更要放在前头。白骨精变的是一个“月貌花容的女儿”,八戒一见,就已经“雪狮子向火了”,未等妖精近前,也未等妖精开口,他先“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开口相迎了,妖精自然是投其所好,这八戒“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美食加美色,八戒早就把警惕性和责任感丢到爪哇国里去了。

二是建立家庭亲情链环,可以一变再变。白骨精一变之后、甚至未变之前,就想好了一个以亲情为纽带的家庭——父、母、女儿、女婿,从中可以大作“亲情”文章。一变变成个村姑少妇,被悟空识破打死后,她又摇身一变,变成个拄杖老婆婆,“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果然,未等妖精开口,八戒先替她说了:“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师兄打杀的,定是她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前后一联系,加上这老妇人带哭而来,又在这少人烟的地方,八戒的判断很合理,唐僧就更深信不疑了。悟空不相信没关系,关键是让唐僧相信,因为唐僧掌握着《紧箍咒》。三变变成个老公公,还是八戒的“猪眼”锐利:“行者打杀他的女儿,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我们若撞在他的怀里呵,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罪;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僧喝令,问个摆站;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八戒的合情合理判断再加添油加醋,悟空有了《紧箍咒》的教训,这番又不敢贸然就打,也给妖精提供了一个说话的机会,妖精说的话又恰好印证了八戒的判断,唐僧本已信到了十分,在这种情况下悟空还是手起棒落。给唐僧的强烈冲击是:一家三口全死在悟空棒下。这下不但要念《紧箍咒》,还要赶走美猴王了。

《西游记》中的妖魔,大都变化多端,变受害女子、折腿老道骗取唐僧的也有。但连环变出一家三口,专在亲情上大作文章,白骨精是独一无二的。这种骗术不仅高智商,而且杀伤力最强。

三是变化自然,不露破绽。第一次变成一个田间送饭的少妇:“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蛾眉柳带烟。”符合村姑特征;第二次变成一个八旬老妇:“假变一婆婆,两鬓如冰雪。走路慢腾腾,行步虚怯怯。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一个典型的老年女人形象,“脸如枯菜叶”则更像山村老太;第三次变成个老头:“白发如彭祖,苍髯赛寿星。耳中鸣玉磬,眼里幌金星。”形象也逼真。尤其第一变很关键,山野无人之地,唐僧等人正饥饿,这么巧就有村妇来送饭?“斋僧”之话说给八戒听可能还信,因为八戒一见漂亮女性就犯晕,智商瞬间就低下。要哄唐僧还不是太容易:“我们走了这向,好人也不曾遇着一个,斋僧的从何而来?”白骨精也机灵得可以:她家在岭下,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僧人。今天她是给山凹里锄田的上门女婿送饭的。这话是说,她是给丈夫送饭偶然遇上和尚们的,因为全家乐善好施,丈夫更是个大善人,所以不妨将这素饭临时改送和尚们吃。编得滴水不漏,唐僧则不能不信。

三打白骨精不光是白骨精的独角戏,她还导演着八戒与唐僧在演,这“导演”的功能就来自于她创造出来的情与势。八戒不自觉陷进的角色具有两项任务,一是悟空的“三打”意在刻意向唐僧证明除妖是真、杀人是假,而八戒则拼命向唐僧证明悟空杀人是真、除妖是假。这已见上述。二是在唐僧与悟空之间挑拨,最终促成唐僧驱逐了悟空。八戒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因为自尊心受到了重创。他竟然一“色”障目,不见妖魔,将好色使向了一个妖魔变成的假美女,虽难坐实,也足以自羞。尤其是他贪婪地拱倒的饭罐子,里面的饭竟是“拖尾巴的长蛆”和“青蛙、癞虾蟆”之流,他好歹也是有三十六变神通的天蓬元帅下凡,竟连这一点妖怪小伎俩都看不出,也够丢人的。八戒每当自尊心受创,有时知耻而勇,有时又转愧为愤,记恨在他人头上,这一次就是,因为是悟空戳破的,自然记恨在悟空头上。打死“村妇”后,悟空将妖精的“饭”变回原形,八戒就对唐僧说悟空“怕你念甚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这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这话够恶毒的,分明提醒师父念那咒,果不其然。八戒刚在唐僧面前铺垫完,这里悟空又打死了“老妇人”,唐僧又念咒,八戒在一旁又窜掇了:“师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着手回去?你把那包袱里的什么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他罢。”故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结果悟空被气得暴跳如雷。悟空第三次又打死了“老公公”,唐僧还在发愣呢,八戒的嘴比刀子还快:“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个人!”唐僧正要念咒,悟空将实物指证给唐僧,唐僧刚刚相信了,八戒的话又赶上了:“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目哩!”白骨精巧设亲情圈套,作了篇大文章,八戒在白骨精的文章基础上,又做得更大。八戒所做的一切,客观上真是帮了白骨精一个大忙。幸亏妖精已被铲除,要不然,悟空被赶走了,妖精再对八戒来个美人计,唐僧可就成了这白骨夫人的口中食了。所以,悟空临行吩咐沙僧:“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留心防着八戒詀言詀语,途中更要仔细。”

至于唐僧呢,本就不具备辨识妖精的本事,再加上八戒虽在不自觉地替妖精说话,却又表现出一副忠厚诚实的姿态,所以唐僧也糊涂到把《紧箍咒》一念再念,并最终酿成将爱徒赶走的严重后果。自从毛泽东把唐僧定性为“愚氓”,唐僧的形象就大为失色。如果我们把《西游记》绝对化,则唐僧无法不“愚”,因为《西游记》世界里都是超现实人物,唯独唐僧是个肉眼凡胎的人,他当然无法看穿千变万化的妖怪的真面目。而如果以绝对化的观念去看待《西游记》,《西游记》还有什么价值!

置于三打白骨精故事中去看唐僧,则唐僧的表现既很正常又很真实。相反,如果唐僧也心亮眼明,积极支持悟空的“三打”,那不仅唐僧形象假了,白骨精的形象也黯然失色了。八戒敲边鼓的作用且不论,就拿唐僧、悟空、白骨精三者来讲,悟空把妖精的饭还原,八戒说是悟空使的障眼法,唐僧就有理由相信,因为妖精善变,而悟空同样也善变。一旦相信是悟空使的障眼法,另一个判断就立即呈现在唐僧的脑海,那就是悟空打死的是人而不是妖,而产生这个判断的前提就是妖精变化得太真实太合情合理了,这恰恰又反过来证实作者写法上的高超,我们分析的是文学作品,不正希望得出这样的结论吗?要不它还算名著?那么接下来唐僧对悟空的惩罚,不正说明为师的是非分明、公正无私吗?

当然,唐僧也完全可以信任悟空,用人不疑嘛,用徒也不应疑。但唐僧的“疑”也有背景和理由:一是这徒弟不是唐僧自己物色的,是观音硬塞给他的,当然唐僧无理由不相信观音,但悟空是有“前科”的,原是“妖仙”,是带着自我救赎的任务走进取经队伍的,原本就是在唐僧自我救赎的同时也指导悟空的救赎的。二是这个故事是发生在二十七回,悟空是在第十四回才“心猿归正”的,中间这十三回中,“收小白龙”一回,“收八戒”和“受心经”两回,“收沙僧”一回,“四圣试禅心”一回,“五庄观窃人参”三回,这几回都不是降妖。余下的就是

“伏熊罴怪”和“降黄风怪”的四回,这二妖都没有以假形变化来捉取唐僧,唐僧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教训,而且悟空“归正”之初就有打死凡人强盗的野性显现,这给了唐僧一个提醒。这两者都不是造成唐僧怀疑悟空杀人的必要条件。关键是第三者,即白骨精设下的亲情连环套,这不能不让取经的佛门弟子唐僧发慈悲之心,而且是慈悲心泛滥。如果唐僧的慈悲心发得对,那我们就不能责怪唐僧,否则连起码的判断善恶的依据也失去了;如果唐僧的慈悲心发得不对,那唐僧的形象就虚假了,白骨精的形象也没有彩头了。其实又绕到作者的写法上去了。

说到底,还是白骨精的这个“亲情套”,玩得太高明了。